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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学历的他花十余年时间成为张謇农垦事业口述历史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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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8 17:20:00 323 0

从1894年考中状元到1926年辞世,32年间,张謇所创造的伟业,照耀东南,使南通这座通江达海的城市拥有了“中国近代第一城”的独特美誉,并通过垦植带动社会诸多事业的繁荣,造福千万人。特别是淮南盐垦,到1924年,属于大生系统的16家农垦公司的资本总额1303万元,投入资本总额2119万元,占有土地455万亩,已垦面积70万亩。为国为民,功莫大焉。
置身张謇伟业之中的,除了通海垦牧公司各级管理者外,“还有纱厂女工、店员、学徒、商店老板、作坊主、市镇居民、小商贩、医生、律师、地下党员、警察、企业管理者、工厂主,还有普通自耕农、佃农、雇农、地主和富农”。那些淹没在“大生集团”煌煌巨册档案资料中的名字,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名字的普通劳动者,他们所经历的风雨,所共享的快乐与忧伤,好比百万垦区摇曳的草木以及泛白的盐碱,有血有肉、立体丰满、饱蘸深情,然而却又长久地掩盖在历史宏大的叙事背后。
岁月无情,这些同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筑城人的劳动者,绝大部分已经离世,带走的是唐闸古镇热气腾腾的市井声,带走的是大生纺织厂里的机杼声,带走的是淮南盐垦草荡里的野鸟声。
人民创造历史,而记载历史、书写历史、阐述历史却在主流文化之下呈现出蓬勃的多样性。口述历史,使这样一种多样性成为可以触摸的具体事实,并以个人记忆、丰富细节赋予历史生动的质感。
1987年,有一位叫姚谦的南通人,感念“四先生”在南通所做的诸多功德,不顾日常的疲惫与困顿,独自踏上了淮南盐垦口述史料的采集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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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谦在柳家巷
史 迹
从1987年至2000年,13年间,姚谦访问了原通海垦牧公司老人281位,总访问数达360人。其后,姚谦四处查证、多方探求,修订整理了通海垦牧公司系的20余家盐垦、垦植公司众多人士的口述史料,于1999年,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40余万字的《张謇农垦事业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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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6月,姚谦到南通张謇研究中心帮助工作。2007年8月,姚谦被该中心聘为特约研究员。2010年,在张謇研究中心等单位的大力支持下,姚谦编著的《张謇与近代南通社会》(上下册)在方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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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林刚,在《张謇与近代南通社会》序言中说:“张謇事业之所以伟大而且早期大获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恰恰是张的举措顺应了当地人民大众的迫切需要”,“在张謇的宏大胸怀和远见卓识的领导下,数十万缺乏生计的农民以血肉之躯,经历了十数年之拼搏,克服了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方有所成。”对编著者姚谦,林刚高度评价:“这个调查访问给我们留下了开垦者本人及后代的诉说和回忆”,“这是一本有很高史料价值和学术价值的著作”。
2018年5月,在中华口述历史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周新国教授主编的《淮扬文化研究第一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书中,南通大学庄安正教授撰写专文,称赞说:“姚谦作为一个草根人物,在经过风霜雨雪的长途跋涉后,已经带着海盐的咸味、泥土的芬芳,毋庸置疑地走进了口述史学的学术殿堂!”
2014年,姚谦病逝,留下了100余万字的垦区故事。这些故事的讲述者真实而具体,所讲述的内容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在众多研究者中,姚谦堪称是张謇农垦事业口述历史采集第一人。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淮南垦区的田野调查之中,以高度的使命感抢救性地挖掘、搜集、整理了一批可贵的实证史料,让张謇的伟大有了细细致致的解读、有了密密麻麻的注脚,并为后人工笔描绘了清末民初鞠躬于淮南垦区的普通劳动者黝黑的脊梁。
历史并非坦途,在19世纪曙光初照的艰难岁月,张謇所创造的伟业,同样是曲曲折折,沟沟坎坎,有拐角,有瞬间,有细节,有温度,然后构成一种向上的力量。33年前,姚谦以平民视角,只身深入垦区,忍受贫困与寂寞,潜心田野访问,实录淮南盐垦当事者口述。这份独特的贡献丰富了张謇研究,诠释了张謇精神,体现了一位普通的南通人对先贤、对故土的深深情义。

姚谦生于1938年,祖屋在柳家巷。柳家巷是一条文化老街,建于唐朝咸通年间的天宁寺,密密匝匝的明清、民国建筑,以及张謇创办的女子师范学校,都使这条寺街衔接的老街,荡漾着满满的乡愁。
通过邻居介绍,46岁的姚谦和40岁的邱佳贤结了婚。婚后,姚谦帮邱佳贤从小海调到南通。因为家庭人多,收入少,要强的邱佳贤“凡是赚钱的都要做”。每次姚谦出门走访调查,邱佳贤都要帮他准备茶叶蛋、脆饼等干粮。姚谦一走就是一两个礼拜,又不通信,那辆陪伴姚谦辗转于海门、射阳、大丰等垦区调查的永久牌自行车,成为邱佳贤永久的牵挂。
奔波在外的姚谦,含辛茹苦,一路风霜,不到60岁头发就白了不少。在灌云、赣榆采访的时候,忽遇寒潮,他只得把两条裤子倒挂在脖子上,外穿一件外套以防寒。在灌南一个村镇,囊中羞涩,联系不到爱人,姚谦只得到邮局给远在北京的姐姐打电话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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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谦在盐垦滩涂

著名盐垦文化研究专家邹迎曦在接受笔者微信访问时说:姚谦是一个非常好学的人,身体又不好,经济上十分困难,他在上世纪80年代调查张謇与盐垦公司时,从吕四骑自行车,自带干粮,借宿民间,一直调查到连云港,一路艰辛不言而喻。其间他经过大丰时,就是吃住在我家的。姚谦研究张謇盐垦,不为名不为利,他没有享受分文课题经费,而是靠自己的微薄工资支撑,靠自己的艰苦朴素维持,靠自己的朋友和同仁的支持。他的那种无私无畏的精神,可敬可佩!
在《张謇农垦事业调查》后记中,姚谦写道:“这年(1987年)9月30日我求教于外祖父的挚友、德高望重的九十老人叶胥原先生,从此开始了我断断续续长达13年的农垦调查”。
叶胥原(1898—1992),祖籍浙江慈溪,生于南通姚港镇。作为通海垦牧公司福泰仓第四任管垦者,叶胥原曾经在1987年9月30日至1991年4月28日多次接受姚谦的访问。他坦诚地说:“好大喜功也是张謇先生的一个缺点”,“通海垦牧公司是成功的,大有晋(公司)也是好的,但自1916年后盐垦公司风起云涌,一下子办了二十几个公司。他怎么未好好考虑一下,哪有如此大的财力?”
个人记忆中的历史,往往可以印证时代大事件,并以真实的叙述,从另一个侧面挑起历史的帷幕。张謇去世后,胡适评价说:“在近代中国史上是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他独力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30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终于因为他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的志愿而死。”一百年之后的今天,我们通过叶胥原的叙述,更能够感受到张謇的“失败”是具体的,是镶嵌在历史细微处饱满的颗粒。
“不能让盐垦史泯灭。”面对姚谦的拜访,叶胥原很是高兴,不仅为姚谦多次口述盐垦历史,而且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觉庵人间游记》供姚谦摘抄,介绍好友邱云章接受访问。
生于1894年的邱云章,在通海垦牧公司工作近四十年,曾经任通海垦牧公司水利部主任。接受姚谦访问时,邱云章已94岁高龄,然思维清晰。用姚谦的话来说,“他的讲述把我引进了未曾接触过的农垦世界”。
从那时起,姚谦每周要到南通市板桥东村邱云章家中去两次。邱云章每次口述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姚谦笔录。到1989年,姚谦共记录了5万余字,后整理成《通海垦牧四十年》。回顾潮起潮落的垦牧岁月,邱云章曾动情地对姚谦说:“我在垦牧公司辛勤工作了近40年,在烈日下奔走,在寒风中呼号,在抗击强潮狂涛的堤岸上留有我深沉的脚印,百里海堤有我的鲜血和汗水呀!我今年已96岁了,至今仍然怀念着我生活了38年的第二故乡。”
1993年,邱云章病逝,终年100岁。7年后,邱云章口述续篇在姚谦《张謇与近代南通社会》一书下册上刊载。内容包括:张謇先生六十寿辰的回忆、张孝若被刺之谜、海复镇的零星回忆等19个部分,如今读来,通海垦牧公司往事历历在目。1990年5月16日,邱云章回忆起辛亥前一年通海垦牧公司的股东大会,张謇等“大股东均到场”。对于股东大会重点讨论的“议决分田”等事项,邱云章说:“张謇对农民是客气的,因利益在田上发展的,所以他在股东会上写下4个大字:大利归农。”
为寻找张謇植根于乡野“大利归农”的故事,从1987年那个秋天开始,直到2014年病逝,姚谦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跑遍垦区,搜集、整理当事人的口述历史。
姚谦家中,姚谦曾经睡过的大床上铺满了主人研读过的许多资料,《张謇实业公司股票》《张謇与辛亥革命》《大丰第一第二第三纺织公司档案经济分析》《明嘉靖海门县志译本》以及《张謇全集补遗、校勘活页选》等,还有一本刊于上世纪60年代的《中国地图册》。靠着这一份简易的地图册,姚谦用双腿丈量着张謇农垦事业的版图,一走就是20余年。


是什么支撑着只有高中学历的姚谦,花20余年的时间、孜孜以求地去研究张謇的伟业?凝视着姚谦家中床头主人微笑的大幅照片,翻阅着姚谦当初访问留下的数十本笔记簿,笔者不禁在心中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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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一定是姚谦心目中的一座丰碑。也许在姚谦的认知里,这位非同凡响的“状元”遗留在柳家巷的遗迹,曾经那么近地触动过姚谦在巷子里奔走嬉闹的童年。
1984年12月,南通张謇研究中心成立。1987年,张謇研究中心和南通市图书馆着手联合编辑《张謇全集》。就在这一年,病退在家的姚谦走进南通市图书馆,在古籍部借阅了《张季子九录》以及民国年间的旧报纸,从中摘录淮南盐垦资料。以一己之力扎进张謇研究的姚谦,忘记了生活的困厄,而以口述历史、田野调查为磨砺,寻找着盐垦滩涂上无边的星光。
通海垦牧公司和淮南盐垦事业,是张謇宏大实业版图的发端,更是张謇建设近代中国社会理想的雏形。《张季子九录·实业录》所载:“謇之为是,欲使所营有利,副各股东企业之心,而借各股东之力,以成建设一新世界雏型之志,以雪中国地方不能自治之耻,虽牛马于社会而不辞也!”地方自治是张謇那一代人不能实现的梦想,而“建设一新世界”却是今所共有的爱国情怀。
今年7月2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京主持召开企业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指出:爱国是近代以来我国优秀企业家的光荣传统。从清末民初的张謇,到抗战时期的卢作孚、陈嘉庚,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荣毅仁、王光英,等等,都是爱国企业家的典范。
张謇以世界视野和宏大理想所开辟的“父教育母实业”的伟业,核心就是爱国爱民。叶胥原、邱云章等当事人的口述,经姚谦等一大批张謇研究者持续不断的努力,以具体细致的记载,印证了“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的历史论断。
历史是一条众人跋涉的河流,浩浩荡荡,永不停息。姚谦笔下的河流,流淌着对先贤伟业无限的敬意,涌动着对创造伟业的普通劳动者默默的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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